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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她们哭泣” ——探访新加坡红灯区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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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她们哭泣” ——探访新加坡红灯区事工

我走进新加坡芽笼,这里有亚洲唯一合法的红灯区,几十家有正规执照的妓院和非法的站街女常驻于此;其中许多中国的女孩,她们曾是留守儿童。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竟有50多家教会和机构与妓院比邻而居。当许多基督徒对她们嗤之以鼻,耶稣的爱却照亮最昏暗的地方。

这不是我第一次探访红灯区。三年前,我走访了荷兰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在《境界》写下了我对欧洲社会与信仰变迁的感受。

2018年8月,时隔三年后,我来到新加坡,并在这里结识了一群常年在当地红灯区服事的基督徒。

夜晚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作为亚洲最发达的国家之一、有“花园城市”美名的新加坡,也是全球以华人为主的社会中基督徒比例最高的地区,18%的人口为基督徒。这里却也有亚洲唯一合法的红灯区。

就在距离新加坡市中心不过几站地铁的芽笼(Geylang),几十家拥有正规营业执照的合法妓院和非法的站街女们,常驻在以一条长约一公里的主路为中心、两旁分布了几十条以数字命名的小巷的狭小区域内。这就是当地经政府批准可以合法进行性交易的红灯区,众多来自中国、泰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性工作者谋生于此。

八月初一个周末的清晨,七点刚过,Debbie和她的丈夫Kevin带我来到了芽笼。此时的街道仍未完全苏醒,行人稀少,只有运送垃圾的卡车缓缓驶过,将一箱箱放置在路边的垃圾收走。

仅从外观看,白天的芽笼和新加坡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街边排列着许多宾馆和标着数字的平房,一些房屋略显陈旧。只有街角贩卖春药和赌博的小贩,以及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提醒你这里的不同。Debbie说,到了夜晚这里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们此行是去探望一位前妓院老板。几位早起的拉客大叔看到Debbie,就主动打招呼。这里很多妓院的老板和大叔都认识她——除了警察,Debbie和Kevin可能是对这里最熟悉的“外人”,过去十年,他们和一群基督徒一直服事这个地区的性工作者们。

有人告诉我,芽笼是新加坡属灵争战的中心。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几乎每一家酒肆饭馆、每一个街角路口、甚至房屋墙上都布满了各种偶像,这里还有数量众多的各种宗教敬拜场所。这些似乎在提醒,肉体欲望的泛滥背后,是心灵的空虚。

更令我惊讶的是,就在这片充斥着妓院与偶像崇拜的地方,竟有为数众多的教会和基督教机构。Debbie告诉我,在芽笼有多达50多家基督教教会和各种主内机构。往往你走到一排红灯区背后,就会发现一间教会。

Debbie解释,早年政府还没有划定这片区域为红灯区时,大量的教会和机构纷纷在此购地建堂,因为地价便宜,又可以作为宗教用途。“只是没想到,后来神会安排红灯区的妓院成为教会的邻舍。”

神把中国人带到我的面前

1990年代初大学毕业后,一个偶然的工作机会带Debbie从中国来到新加坡。后来一个基督徒客户邀请她去教会,2001年,她信主受洗。几年后,有心服事中国人的她决定和先生一起去圣经学校进修,没想到这座学校就位于芽笼。

“那是我来新加坡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去芽笼,很多人对芽笼避之唯恐不及。”Debbie说。十年前,是新加坡红灯区的鼎盛时期。据当地媒体报道,当时有数千名性工作者聚集在芽笼,包括数量庞大的非法站街女,其中中国女孩人数最多。Debbie记得,当时不论白天还是夜晚,芽笼的街上都站满了穿着暴露的女性。

“在圣经学校门口就有一排站街女,每次进出学校都会看见她们。那时很少有教会欢迎她们。信主以前,我觉得她们败坏了中国人的名声,很讨厌她们。”Debbie回忆道,“但当我第一次走进芽笼看到她们,主摸着我的心,我开始为她们哭泣。在三个月学习期间,我一直祷告求主差人给她们传福音。因为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既不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国女孩在芽笼,更不知道怎么帮她们。况且她们看起来既陌生又危险。”

没想到,神却呼召她留在芽笼服事。

转眼学习即将结束,Debbie以为离开芽笼就不会对这群人有负担了。但毕业前,校长有一天突然问她,要不要去服事这群女孩。

Debbie至今仍清楚地记得2008年她第一次接触站街女的情形。“我和先生每次总遇到一个站街女在学校门口抽烟,那是学校的敬拜时间。虽然英文诗歌她听不懂,但她每天都会坐在门口听。慢慢的,我们就自然而然开始点头打招呼。”

有一次学校组织外展活动,Debbie走出校门口,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她。“我递给她一个苹果,然后我们开始说起了话。第二天,她带了另外一个站街女来敲门,问还有没有苹果拿。”

“神提醒我,如果我真想去给中国人传福音,现在就是机会。祂已经把中国人带到我的面前,我无法逃避,只能顺服。”这个女孩后来成为她的第一个服事对象。在最初三个月里,Debbie一直是一个人,后来有一名来自荷兰的姐妹与她一起同行了几个月。慢慢地,主带来许多不同教会有负担的姐妹来做义工。

随后,外展活动开始接触店里的年轻女孩。在至少六年时间里,她们每个周末都会用整个下午,顶着烈日走遍芽笼红灯区,每次分发大约500份福音单张和礼物。这两年因为有其他主内团体加入,她们才将外展减少到每月两三次,转而侧重花时间与人个别交谈。

十年来,她们走遍了红灯区的每个角落,最初没人搭理她们,许多人对她们嗤之以鼻,甚至驱赶、恐吓这群姐妹。刚开始时因为不了解情况,她们还无意中闯进一处黑帮控制的地盘,被误认为是警察派来的“探子”而遭到围堵,所幸平安脱离。

开始服事时Debbie的第一个孩子才3岁,十年里,神又给了她两个孩子。她怀孕时仍会坚持定期去芽笼。

不过和这些困难比起来,更让人难过的是被她们所帮助的女孩子伤害、背叛。

Debbie坦承,有许多次自己想打退堂鼓,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但神是信实的。很多次即使觉得受伤、失望,但是过后我还是爱芽笼的女孩,我知道这样的爱不是我的,而是从神来的。这十年中,我深切感受到神的真实,祂是整个事工的领袖,我的挑战不是我一个人在承担。”

这些年来,她们也逐渐被红灯区的从业者们接纳。Debbie提到,有一次和一个妓院老板交谈时,对方认为有钱才会被人尊重,“如果我不穿名牌衣服,走在芽笼街上会被人看扁的。”Debbie回答说:“我们在芽笼十年了,穿的都是牛仔裤和T恤,我觉得大家都很尊敬我们啊。”“你们不一样!”老板说,“你们是来分享耶稣的,你们代表耶稣。”

吴大叔的房间里曾经布满偶像

第一个做见证的皮条客

对许多人来说,相比妓女,皮条客往往更遭人“唾弃”。但神的救恩也为他们预备。

2012年,在一次父亲节的外展活动上,Debbie遇到了吴大叔,他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布满了纹身。当他收到同工们送的礼物,一脸迷茫,然后低声说道:“噢,这是父亲节!”

吴大叔曾是妓院老板,后来店倒闭了,他却不愿离开芽笼。听其他人说,他在泰国有一个女儿,但多年没有联系。他说自己很怕死,很没有安全感,天黑之前从不敢闭上眼睛。上帝一直把他放在Debbie和同工的心里,大家经常为他祷告,也向他传福音。

2015年,吴大叔的朋友告诉Debbie,他最近因为肺部感染一直跑医院,身体状况很不好。Debbie得到地址后,就和同工们一起去探望。

走进狭小的出租屋,映入眼帘的是堆满房间的各种偶像和上面厚厚的灰尘。吴大叔的家庭成员和多数朋友多年来都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开他,几十年来,这些偶像成了他“相依为命”的伴侣。现在,氧气机的管子必须一直放在他的鼻子里,他几乎无法移动。每天靠看电视打发时间,睡觉就窝在沙发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在等死。大概是害怕独自过世,所以他的门从不上锁,以便任何人可以随时进来找到他。

Debbie告诉我,其实芽笼大叔也很需要福音,只是很少有弟兄肯来服事他们,最大的挑战是太太不同意。“不管吴大叔过去多么‘有罪’,神是不会遗弃任何罪人的神。”Debbie和同工们花了一下午来清理吴大叔的卧室、地板和厨房。“实在太脏了,扔掉的床单、枕头上面都能看到蠕虫。”她说。

经过祷告和继续的关怀,最终吴大叔决定信主。但却不肯扔掉家中的偶像,他说自己已经拜它们超过40年了,对它们有了感情。“我们再次解释,这些偶像对他不好,我们认为偶像是他所有负面想法的来源,包括对黑暗的恐惧、对生命的绝望。”Debbie说。

三天之后,吴大叔叫来他的朋友,将所有的偶像都搬走了。他的朋友也劝他,在他这么需要帮忙的时候,只有基督徒出现,看来他和耶稣有“缘分”。

吴大叔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也日渐好转。他说,自己对生活开始有了盼望。2015年圣诞节,他正式受洗。12月31日,他还在教会的跨年祷告会上作了见证。

“当时我们都很担心,真的要让一个皮条客在那么多人面前作见证?但是没想到,吴大叔没有像平时一样常常口发怨言或喜怒无常。相反,他对于未来非常有信心,也非常自信他在耶稣里的新身份。他说:我要快点好起来,去为祂作见证,我要把上帝的光带到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然而此后不久,吴大叔因为病情再次恶化,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吴大叔最怕一个人孤独离世,上帝就在Debbie和同工一起去探访他的那个小时里,接他去了天家。最后时刻,Debbie和同工守在吴大叔身边帮他祈祷、敬拜。“我流着泪在耳边告诉他,让他安心去天堂,我们会照顾他的后事。”

吴大叔的姐姐和姐夫破例来参加了他的火葬和海葬。他们说,打从第一天见到Debbie她们时,就觉得和他们以前认识的基督徒不同。姐姐告诉Debbie,以前吴大叔是多么让家人头痛,所以当她看见吴大叔洗礼时面露笑容的照片,觉得很奇妙。虽然她是虔诚的佛教徒,却把吴大叔留下的2千多新元全都捐给了教会。

Debbie承认,吴大叔过世后她曾“质问”上帝,大家服事多不容易,为什么要拿走芽笼事工在皮条客中结出的第一个果子。“如果他能回到芽笼服事其他的皮条客该多好!上帝用一句经文回应我,‘一粒麦子若是死了,就会结出更多子粒来’。我不哭了。”

去吴大叔的出租屋清理遗物那天,邻居陈大叔跑来聊天,他非常了解吴大叔,因此他看到吴大叔生命最后阶段的改变,觉得难以置信。陈大叔于是第一次听到了福音,他要求Debbie的同工把吴大叔留下的所有基督教光碟都送给他。在大家为他祷告时,他的眼眶红了。

芽笼的妓院筹集了1900元的白金送来,刚好够支付丧葬费。在吴大叔去世后的第一个芽笼街头布道会上,一个被诊断出患有癌症的芽笼大叔,之前一直不想和Debbie她们接触,也特意从店里走出来,听她们讲上帝如何让她们陪伴吴大叔走完他生命的最后旅程。

当教会成为红灯区的邻舍

回想事工初期,Debbie去敲芽笼很多教会的门,却没有一家主耶稣的教会愿意参与。

芽笼的爱加倍堂是最早加入的。苏牧师当时是教会的主任牧师,最初他和众多教会领袖一样,担心会众反对,也担心这些女孩来到教会造成不良影响。

苏牧师告诉我,有一天他坐在教会里,看见一个站街女站在教会的门外,因为反光玻璃的缘故,她看不到里面,但是苏牧师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站在那,头也不敢抬,默默地祷告。

“顿时我心里感受到圣灵大声地责备,我的心在哭,我要悔改。”这之后,苏牧师力排众议,带领爱加倍堂成为第一个支持芽笼事工的教会,为针对站街女专门的辅导活动提供场地。

苏牧师说,他把自己这段悔改的经历分享给很多人。结果有许多牧师私下告诉他,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挣扎。

Jane和爱丽是来自不同教会的两位同工。她们告诉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事工,但一直没有感动参加。“和很多人一样,我承认我之前对这些女孩有偏见和歧视,我认为做这些事情的一定不是好人——直到我真正接触到她们。” 爱丽告诉我。

十年来,芽笼事工也从最初的主要服事中国站街女,慢慢地接触帮助更多从东南亚各国来的红灯区女孩。感恩的是上帝也在不同时段,差派来自那些国家的基督徒姐妹一起加入到她们中间。

除了怕惹麻烦、不知如何着手去服事以外,事工的果效“太低”也是许多教会对芽笼事工态度冷淡的原因。Debbie告诉我,实际上这群女孩并不是没有被福音摸着,也不是不想改变。只是她们的信心成长需要比常人更久的时间,在她们反复的信心挣扎中,主的信实、爱和盼她们回转的心从没有改变过。主对她们的恩典和怜悯实际上比一般人多得多。

芽笼事工最大的挑战之一是,这些女孩子在两年工作期满后,必须要离开新加坡。如果中途不想做了,也必须马上离境。因此进一步的跟进和牧养困难重重。 当她们回国后,往往难以找到有足够爱心陪伴接纳她们的人,即便在教会里也是如此。中国基督徒中参与这方面服事的人少之又少。许多女孩就流失了,甚至重操旧业。

此外,许多中国女孩都曾是留守儿童。在中国,至少有六千万留守儿童长期得不到父母的关爱,被暴露在各种潜在的危害当中,女孩随时可能被掳进红灯区。

人很难在一项看不到明显果效的服事中坚持十年之久。对此,Debbie却说:“成功的服事关键在于忠心,而不是人眼中所见的果效。我们只要顺服,人做的是一小部分,神就成就,做一大部分。结果全在乎神,不是我们的作为。”

“这十年的服事,神开了我的眼,让我看到祂是如何不离不弃爱着这群被人视为另类的群体。芽笼事工看上去只是在大多数红灯区的女孩心中撒种,但我们相信上帝是信实的,祂必继续保守她们。”Debbie说,她现在最大的希望是可以培养出年轻的基督徒来接手,也希望更多有负担的基督徒去了解关怀这个群体。

“这个事工不难,难的是如何愿意顺服并相信祂在我们服事当中真实地动工与我们配搭,以及学会用祂的方式、在祂的时间行事。唯愿耶稣继续使用我们,将祂的亮光照亮芽笼的黑暗地带。”

(感谢芽笼事工对本文采访提供的帮助,文中吴大叔为化名)

来源: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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