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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与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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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与归人

石楠

1
或许是太久没出门,也或许原本就没那么勇敢,出发前还是有些忐忑的。先生把我和儿子送到家附近的地铁口,笑盈盈地望着我们离开。儿子很兴奋,跟爸爸挥了挥手就欢快地踏上了旅程。我的内心简单而分明。其实我并不太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因为买了廉价机票,没有免费行李,所以我们要一路拖着登机包,幸好出门行装总是极简的。过海关的时候,排在前面的一个小伙子,看背影有点像从乡下来的,被盘问了好一阵。接着的一对小情侣,也是被各种盘问,放行前工作人员很郑重地提醒他们,不要乱跑,注意安全,在泰国,人体器官贩卖猖獗。终于轮到我们了,海关叔叔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问了我儿子几个问题,其中一个是:小朋友,你为什么没上学?回:请假去旅行。然后就让我们过关了。
飞机起落。两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曼谷的廊曼国际机场。搭乘之前约好的网约车,一路开着谷歌地图,核对着司机的行程路线,顺利去到海边的酒店,与朋友们汇合。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带儿子出国旅行,爸爸不在身边,不是太习惯。一眨眼儿子已经11岁。而数十年前,我还总是独自混在路上,走走停停。好奇心可以带着我去到一些陌生地方,认识一些原本不可能认识的人。我知道自己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勇敢,下意识地与人和环境保持着某种距离,我甚至尝试过跨越那个距离,却办不到。那时每走在空旷处,便会忧伤。我知道自己即便再谨慎,对某种境遇总是敞开的,那个境遇每次都对应着内心深处的孤独。
而今,我又站在了陌生的异国街头,很努力地回忆着,昔日的流浪情结早已荡然无存。心被踏实的小日子塞得满满,人也瓷实得像个秤砣,那曾闪动的似在搜捕猎物的灵感,也没有了,只留下憨直诚实的眼神,和一张不再年轻稚嫩的脸。
2
我们住在一个比较安静的民宿里,有六七个房间,一行的几个家庭各住一间。小院子郁郁葱葱,院中央有一个用蔚蓝色瓷砖修建的泳池,掩映在屋檐和花树间。天气太热,孩子们只想泡在水里,也随他们了。
房间壁龛里,摆着一尊两尺来高的木雕图腾,像一只大鸟,长相并不友善。儿子问:妈妈,这是什么?为什么要放在我们房间?别的房间里,也都有类似的图腾摆件或壁挂。查了一下,是泰国人崇拜的大鹏鸟,与他们的历史和宗教信仰有关。
也是很奇怪,为什么这一地以及周边邦国的神明图腾多是面目狰狞,而人民却是那般阴柔。是因为太热,还是因为太苦?其实我看不见他们的苦难,只是隐约觉得,那地的先民们或许在刀耕火种的年日里,遭遇天灾人祸,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时,转而祈求更狰狞霸道的神怪来护佑他们。有点类似以毒攻毒,用一个更恐怖的存在去震慑他们所畏惧的,以求心安。这的确是一种可以理解的逻辑。不过,神明的样子总是人想象出来的,或许人的心是什么样的,就会画出什么样的神。
3
我曾经也被南亚以及中国藏区的各种文化现象吸引,也曾在那些文化的福集区域住上几年。跟当地人交朋友,吃他们的食物,跟他们一起唱歌跳舞把酒言欢。在很多欢愉瞬间,我总会流泪,心底那些旧疾总会被一些歌声或歌者揭开。只有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一路上的磕磕绊绊,经年累月的都成了忧伤的垃圾,盖不住,也丢不掉。一同漂泊着的人,大都如此。所谓同病相怜,所以能惺惺相惜。
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去拜那些面目或狰狞或慈祥的,内心却总在似明似暗之间兜兜转转;我也曾经跟他们所敬仰的宗教领袖仔细聊过,却也是不得究竟。只能揣着疑惑慢慢生活。在路上的人,为什么不知疲倦,总是一程接一程不停地走,是因为找不到可以安顿心灵的驿站吗?如此说来,我是多么幸运的一个。
我也曾认识过几个外国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很不同的美好的气息。当年我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懂为什么他们有着那样纯澈的笑容,待人那般友善,无偿地帮助着那个地方的贫困伤病者。后来我知道了他们是一些宣教士,带着上帝的爱住在那里。
如果不曾看过真正美好的样子,就不能分辨,那到底有多么不同。
前段时间,一个好朋友去欧洲游历,走进那些中世纪的宏伟教堂,在古老的穹顶壁画下仰望,被精美绝伦的建筑细节震撼,不由得心生敬畏,拍了图片和视频传给我看,说一进到那些建筑里,整个人都像被洗净了。就想时间若可凝滞,便再也不用走了。这是个在路上的朋友,也是一直在寻找……
4
傍晚,我们一行人从住处散步到海边,又去逛了一个热闹的夜市,食物和小商品琳琅满目。我的食欲和购买欲都不行,只是给孩子们挑选了一些安全干净的食物。余下的时间就闲坐在一旁看几个泰国孩子跳街舞。
玩累了,我们却只打到两辆车,不够坐。孩子们和一些小伙伴乘车,我和一个同伴决定走回住处,大约要40分钟。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与一些满脸荒芜的路人擦肩而过。都说众生苦,苦难究竟为何?是因为无知,还是因为不懂爱?
这段小街,不算太热闹。路上看见一个乞丐婆,缺了两个门牙,表情淡定,坐在一个大麻店附近的台阶上,脚边摆着一个旧铁罐儿,里面有一些零钱。在她身边站着几个浑身肥肉的男人或女人,离他们的脑袋顶不远的地方,盘挂着大宗黑色的电线,被两侧结实的电线杆支撑着。浓郁的大麻味道从昏暗的小店里飘出来,弥散在周围。一条小街上,活动着各色谋生者,夜幕遮盖着被欲望喂肥的灵魂,却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这个地方有那么多男人在变化了形容和形体之后,还能那般自然和自信?为什么他们不要生来的自己呢?我虽然看过书上网上的答案,却还是对这些生命个体的经历有些好奇,终究是为了逃离苦难么,还是胜不过欲望?上帝所造的原本都是好的。一些无法抵挡的苦难过后,一切都落入尘嚣,或许再不醒来。有些人是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终究是需要救赎的。
5
泰人莺莺燕燕的婉转腔调,被我儿子学得很像,嘻嘻哈哈的一天天很快就过去了。孩子们总是最愉快的,即便是闹点儿小意见,哭哭鼻子,很快就和好了。不像这个世界,时有战争,非要撕个你死我活。上帝爱小孩子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旅行的意义多半是为了领娃长见识。一路上儿子很给力,能做的都让他去做。我们此行赶上了泰国的泼水节。赶巧同伴中有个大男生,很爱玩儿,给每个孩子置办了水枪,领着他们充上街头,去挑起巷战。我们把手机装进防水袋,在街对面拍照。我们勇士们还是寡不敌众,被泼成落汤鸡,落荒逃回却很开心。
想起多年前去老挝,也遇上泼水节。我不想被泼,摆张冷脸穿街过巷。遇到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用一朵花沾了水,点洒在我的肩头,我就跟她笑了一下,那奶奶便疯魔地把一桶水全部泼在了我身上。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参加了街头最勇猛的一活儿人,他们接着水管,支着大水缸,我浑身湿透,抄起水瓢,泼那些陌生的路人,笑闹成一团。
如果一个人的底线被攻破,会做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再或者,因为一次挑战成功,突破了自己的局限,也会开发出潜能,发现更优秀的自己。这福祸之间有谁在主宰?相似的逻辑下面竟然有两样人生。在人心里,若无恒常持久的光明,也就只有临危遇难时去求告,或死或生,有谁能告知真相,又如何能活在真理中,远离错谬呢?人总归是需要真理指引才不愚蒙,才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6
在泰国亚航的飞机上,妩媚的空少递给我一小瓶紫色包装的矿泉水,仿佛也带着妖娆的气息。我们已经飞离泰国,在长空中穿行。
泰国给我的印象非常复杂,自由里带着禁锢、秩序下涌动着混乱、漂亮得不堪一击、方便又繁复,还有那位常常出圈儿的国王和跟他似乎没多大关系的平凡百姓……
每个人都在寻求保护,人靠不住,就去找神。所以才有了那么多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神明。我一直都确信有神,直到我被对的那一位寻见,一切才完全不同了。我曾经很多次想说清楚这个过程,却怎么也做不到。即便如此,也还是越来越确信。真是很奇妙。我曾和一位知性的朋友聊天,当我说只有一个神是对的,她就认为我偏执,不再跟我聊有关信仰的事了。好吧!因为真理若不能唯一,便会混乱相争。而真正的神,必是叫人平安的。
望着窗外的浮云,我忽然想起,竟然忘记看看那片海上的夜空中是否有星辰,只是在那个有风的晚上,和伙伴们坐在一个街角的露天食店里,在把一大块汉堡塞进嘴巴的同时,回想了一下曾经,小风吹过,心中竟然有些窃喜。如果非要重来一遍,我还是愿意活成今天的样子。
匆匆走过这一程,一颗笃定的心,一双踏实的脚,没有了放浪形骸的思绪漂浮,也没有了浪迹天涯的困苦忧伤。只有眼前的风光自然,看山是山,看海是海。就此别过。


摘自《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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